第二天下午,葉忠寶正在鎮委辦公室裏參加政治學習,鎮裏的通訊員叫他接電話。電話裏是龍天任的司機石傳聲的聲音,石傳聲對他說,龍縣長找他,叫他晚到到他家裏去一下。葉忠寶不敢怠慢,下班乘車回來後,喊上陳春玉,到市場上買了一袋楊菊花喜歡吃的奈李,來到龍天任的家裏,與楊菊花三個人做飯吃了,三個人在客廳裏聊著天。十點多鍾時,龍天任才酒氣醺天的回來了,葉忠寶就忙著幫助倒了一杯濃茶,龍天任醉眼惺忪的看著葉忠寶,嘿嘿笑道:“忠寶,你知道我找你幹什麼了嗎?”葉忠寶誠懇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龍叔要幫助我?”
龍天任長長地打了個酒嗝,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不簡單呵,竟然有人找我向你說情了,你知道是什麼事了嗎?”葉忠寶一愣,心想:“很可能就是為銀山磷肥廠停產的事,既然是這個事,我且跟龍叔買一下關子!”想到這裏,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不知道龍叔說的什麼,龍叔要對我說的事,一定有道理的,您說什麼我都聽,因為您總是對的……”楊菊花在一旁幫腔說:“你別抬舉他,他有什麼都對了?他現在大多數是錯的了!”龍天任不滿地看了楊菊花一眼,吃吃笑道:“說你錯你就錯,對的也錯,說你對你就對,錯的也對,你是我領導嘛,你說了算!”陳春玉笑道:“龍叔,您跟我爸爸一樣,順口溜都是一套一套的,是不是專門有人為您們總結呵?”
說笑了一會,龍天任眯著眼睛看著葉忠寶說:“你是不是下令給一個磷肥廠停廠了?”葉忠寶故做吃驚的道:“有這個事!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反映到您龍叔這兒來了?”龍天任反問道:“你以為這是小事?連陳縣長都驚動了你知道嗎?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喲!”葉忠寶嚇了一身冷汗,心想:“看來真象呂偉志說的,我會惹麻煩,真是一點不假了,老子本來不是堅持什麼原則,只是要出氣報仇,沒想到是雞蛋碰石頭,許長錄這老小子可真是大有勢力。”忙小聲道:“連……連陳縣長都知道了?那是我……錯了?”龍天任歎息一聲說:“忠寶呵,我並不是認為你錯了。我也知道,那個磷肥廠生產的磷肥不僅污染了水資源,而且還有大量的假冒產品,連我都是睜隻眼閉只眼,你管得了嗎?——今天碰上陳縣長,他不冷不熱地說:‘你的侄兒姓葉是吧?’我說是呵,陳縣長輕輕一笑說:‘年紀不大,膽量還不小呵,連鎮長的話都不聽了?又愛多管閒事,怎麼跟你性格一樣?’我說,是我侄兒嘛,能不跟我性格一樣?究竟是什麼事惹陳縣長不高興了?他才跟我說起你下令叫磷肥廠停廠的事。叫我問一問情況。”
陳春玉忙搶著說:“我是說嘛,叫你別太張狂,你就是不聽。——龍叔,陳縣長不會給他小鞋穿吧。”龍天任笑道:“那不至於如此,但有一點,人緣很重要。你剛當領導,有很多事不懂,——要把握一條,那就是不要太鋒芒畢露,太鋒芒容易得罪人。這社會矛盾很多,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千萬要處理好與書記、鎮長的關係,遇事能推就推,儘量回避矛盾。你現在預備黨員還沒批,小心有人在背後捅刀子,我說的你懂嗎?”葉忠寶一直喘喘不安地聽著。對龍叔的話從來是言聽計從。在他心裏,龍天任是他的尊神。因此,頻頻點頭說:“您說的我懂,那些農民受不受災也不是我的事,我明天就採取措施儘快推掉責任……”
又過了一天,城建所的耿所長和邱紅梅找到他,說是下了磷肥廠停產通知後,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很大,問他如何處理。葉忠寶猛然想著許長錄還答應送他一部剛剛上市的“大哥大”手提電話,省悟道:“正所謂‘很好很好’,老子不對他狠,他怎麼會對老子好?這權力可是牛刀小試,真是捨不得放,老子把手機弄到手了再讓他開工生產。”想到這裏,嚴肅地說:“我的壓力比你們大一千倍,一萬倍,我都沒有打退堂鼓,你們就不能打退堂鼓。我們要處處把老百姓想在頭裏。——這樣吧,等我到縣裏瞭解一些情況後再定。”來一個緩兵之計。邱紅梅自然不會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還以為他是在堅持原則呢。眼神極其複雜地看著他。
晚上快下班時,一個長的細皮白肉的青年來到葉忠寶辦公的“鎮長辦公室”。等其他人都離開後,才輕輕地問他是不是葉鎮長。葉忠寶狐疑地看著來人,就問他什麼事。青年人對他說,他是許總的司機,是許總叫他來接葉鎮長晚上在一起聚一聚的,許總和常縣長已在長江大酒店專候。葉忠寶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得意無比。心想:“這有權真好,真甜蜜。老子用在手裏得心應手。”跟著青年人來院子裏,果然看見一輛黑色的皇冠車停在那裏。青年人介紹說他姓許,是許長錄的侄兒。兩人有說有笑的驅車來到長江大酒店,姓許司機將他送進包房就離去了。
包房裏人聲嘈雜,幾個人正圍在打麻將,還有兩個人圍著觀戰,見他進來,常化凱和許長錄同時站起來迎接,常化凱腆著個大肚第一個走到葉忠寶面前,輕輕地握著他的手,親切地笑道:“小葉呀,在下面辛苦了呵,聽說在那裏工作搞的不錯嘛!”葉忠寶聽到頂頭上司表揚自己,心裏激動萬分,忙道:“常叔過獎了。我才接觸城建工作,什麼都不懂,希望常叔抽點空到磷都鎮檢查指導工作!”常化凱熱情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本來能幹,你龍叔那麼會調教,磷都鎮的城建我很放心。”葉忠寶聽了,心裏熱乎乎的,他又跟許長錄等人一一握了手,認識其中有常化凱的司機、糧食局的局長、還有個中年婦女是工辦的丁主任。常化凱手一揮說:“小葉來了,麻將就不玩了,我今天是專門來陪他的。——來,葉鎮長,挨著我坐吧!”葉忠寶深受感動,心想:“很多人都說常縣長這人不好待侯,架子大,都不是那麼回事。
原來常縣長這人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因此,誠懇地說:“不不不,常叔,您這樣說我就不敢當了,您是我的長輩,又是我的上司,哪有您陪我的道理?我是陪您和在坐的各位長輩的……”常化凱開心地笑道:“難怪陳書記會看上你這個女婿呢,不僅會搞工作,而且能說會道。”許長錄也附合道:“當然啦,我這葉老弟將來可是前途無量哦!”姓丁的工辦主任也插嘴說:“你們沒看我那小陳妹子喲。——結婚時我去了,長的象花兒似的,一碰都能碰出水來,真是男才女貌!”葉忠寶受了一大堆的恭維,又得意又自豪。菜是高檔的菜:野生甲魚火鍋、清蒸對蝦、花蟹燉番茄、紅燒青蛙肉……,酒是名酒:中外馳名的五糧液。在喝酒時,葉忠寶極有分寸,對於來自一群人的敬酒他把握的很好,儘量裝出謙遜和得體。
飯後,常化凱親切地將葉忠寶拉到套間外面來,拍拍他的肩說:“小葉呀,聽說磷都鎮有些村民對水質有反映是嗎?”葉忠寶心想:“常縣長這樣和藹可親,我得把問題說嚴重一些,然後勇敢地承擔責任,想辦法巴結他,讓他就會對我產生信任感。多結識一個領導總是有用的。”於是,一本正經地道:“是呵,紅星村正好是我包點,水質已造成稻苗大面積的死亡和枯黃,村民要聚眾鬧事;被我壓了下來,最後不得不叫磷肥廠的暫時停一下生產……”“很好!你做的好!”常化凱似乎很滿意地神情說:“那些老百姓他們懂得什麼?靠我們當領導的教育幫助,你說是不是?”許長錄也走過來說:“對呀,前兩年我磷肥廠沒投入生產的時候,聽說也有秧苗枯死的情況,難道那也是我許某的責任?現在我猜是種子的問題。我這次到廣州去,就是購了一套處理污水的設備,再不會有問題了。”常化凱用牙籤戳著牙齒,似笑非笑地說:“小葉呵,你的責任重大,別的問題不主要,那些農民決不能鬧事,更不能集體上訪,如果出現了集體越級上訪問題,你的岳父、你的龍叔和我都保不了你的烏紗帽喲,哈哈!”葉忠寶驚得一身冷汗,忙不迭地道:“當然……當然……”
常化凱走後,許長錄就對屋子裏的人說:“丁主任,我們是不是到舞廳玩玩去?”裏面的五個人就歡喜雀躍,嘻嘻哈哈地往長江大酒店樓上的舞廳跑去。葉忠寶靜靜地看著這一場面,心想:“常縣長這人怎麼突然神神秘秘的呀,他要洗桑拿去,用得著怕這裏的哪個人嗎?”
包房裏只剩下許長錄和葉忠寶了,葉忠寶站起來,裝腔作勢地說:“許總,這吃飽了,喝足了,謝謝你的盛情,我也該回去了。”許長錄不滿地看著他說:“你急什麼?我把這些人打發了,就是要單獨跟你聊聊的,走,我還有好東西給你……”兩人走出包房,拉著葉忠寶徑直走到停在院子裏的車裏,將車門打開說:“老弟,我前天說過送你個玩意兒的……我已給你買了上號的手機,後面兩個‘88’的數字……”說著打開一個包裝物遞給葉忠寶,葉忠寶心裏一陣狂喜。
因為鎮裏除了呂偉志、梁賢宏和陳青宙有手機外,其他人都沒手機。這一段時間,他是做夢都想有一部擺闊的手機,沒想到來的這麼容易,但表面上卻說:“不行的,你昨天叫人送的那個紅包我都要退你的,我龍叔和我岳父知道了起碼要罵死我了……”許長錄一拍他的肩膀說:“老弟呀,你真是多心喲,你岳父與我的關係也不錯呀,去年糧食局有個副局長因受賄問題,犯在你岳父的手下要受處分,我找他後他就給‘按’下來了……”說到這兒壓低聲音說:“你岳父客廳裏那台大空調都是我給買的呀。——這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了,我跟任何人沒說過。告訴你,現在當官的,不撈一點實惠、不吃點玩點兒是蠢蛋,你懂嗎。”
葉忠寶被他給弄的迷迷糊糊的,心裏是又驚訝又興奮,驚訝的是,岳父客廳裏那台大空調竟然是許長錄給買的;興奮的是,今後自己也有手機這玩意兒了,在朋友面前可是大大的有面子了。想到這兒說道:“好……就算你老兄借我玩的吧,到時候我還給你好嗎?”許長錄輕輕一笑說:“對,這就對了嘍,這年頭,有錢有權就是哥哥,你沒聽說過嗎?政治是虛的,理想是遠的,權力是硬的,票子是實的。要去掉虛的,扔掉遠的,抓住硬的,撈著實的嗎?哈哈”葉忠寶聽了,也開心地笑了起來:“許老兄呵,沒想到你這人是全才呢!”
龍天任通過曾有興等人關係,跑回來三千多萬元的世界銀行貸款;爾後,又跑回兩千萬元的財政周轉金。他堅持自己的主張,以雷厲風行的速度籌辦了兩個新廠——高密度板開發公司;精製掛麵廠轉換綠色食品公司,兩個企業緊鑼密鼓地施工起來。
這天,他到工地上檢查回到家,只見家裏來了一屋子的人,都是老家農村來的親戚。他一問才知道,他們是來買“非農業戶口”的,每個“非農業戶口”五千六百元錢,因為賣完了,他們沒趕上,所以來求他幫助做工作給買幾個“非農業戶口”的。龍天任這才想起來了,前不久,在縣長辦公會上,陳青棟和常化凱聲稱為了實現創建文明城市和撤縣建市的需要,出臺了“銷售” “非農業戶口” 的決定。聽了這些來自農村老家的親戚的介紹,他心裏一陣難受。心想:“陳青棟和常化凱真是誨淫誨盜、掩耳盜鈴啦,農民都買了“非農業戶口”到哪里去招工就業?真是可笑之極。”
他在一個椅子上坐下了,聽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要求,望著一個六十多歲的三嬸說:“三嬸,你家裏攢了多少錢,給誰買非農業戶口呀?”三嬸身上的衣服又舊又破,滿臉刀刻般的皺紋,花白頭髮。聽了龍天任的話忙道:“我給你那四弟龍天炳買個城市戶口。他現在在廣州打工,買個城市戶口了也許能找個正式工呀;……錢嘛,我攢了三千多元,又找另人錯了二千多元,你無論如何要想個辦法給他買個城市戶口。這城市戶口還真緊張,從前天到今天上午兩天時間就賣完了,唉,就遲了那麼半天我就沒趕上。”龍天任看著三嬸滄桑的臉、那滿是老繭的雙手,心裏一陣難受,他心想:“這些樸實而可憐的人,他們哪里會知道,這是社會在轉軌當中權貴們耍的花招喲?”想到這兒說道:“三嬸,我勸您不要買這‘非農業戶口’,您想,農民都成城市戶口了,到哪兒去找工作?再說,過幾年了,‘非農業戶口’與農業戶口就沒區別了,還買什麼?”
三嬸感慨的道:“你不知道呵!龍天炳在城市打工有多自卑。處處是城裏人的白眼和欺騙,所以,我不吃不喝都要給他買個‘非農業戶口’……”坐在三嬸旁邊的是龍天任家門的一個李嫂子,她也幫腔說:“是呵,我們農民不吃商品糧就比人低一等,處處受城裏人的氣。幾年來,三嬸喂了幾隻雞,母雞生的蛋一個也不捨得吃都賣錢了;這兩天廣播電視都在宣傳‘非農業戶口’的事,要是沒有好處能宣傳嗎?”龍天任面對這些質樸而愚昧的家鄉親戚,不知說什麼好,歎息著說:“不是我不幫你們,實在是買了一點用也沒有,廣播電視宣傳的目的是動員大家買‘非農業戶口’,那是為了盈利,將來這體制會變的……”
他還沒說完,三嬸“嗖”的站了起來,生氣的怒視著他說:“噯呀嗨,天任,你當縣長了是嗎?了不起了是嗎?我也沒什麼求過你呀?叫你給幫這點忙都不肯?……算了,我找別人去……”說著就往外走。楊菊花從廚房出來,忙攔住了三嬸,笑道:“三嬸,您好不容易來了,吃了飯再走……”又轉向龍天任嚴厲地說:“你這人就是死心眼,你能幫忙就幫,說那些幹什麼?”龍天任笑道:“三嬸,有一點我要說清楚,要是買了城市戶口找不到工作,可不是我的責任呢!”三嬸滿是皺紋的臉色舒展開了,說道:“你只幫我把城市戶口辦成了就行了,——我們縣的電視上宣傳的那麼好,我不相信黨的聲音相信誰去?”龍天任笑道:“黨也難免會犯錯誤喲……。好吧,這我就給您們聯繫。”
龍天任在客廳裏翻開電話簿,找到公安局政委閆華營的電話。一會兒撥通了,當即詢問賣“非農業戶口”的情況。閆華營興奮地回答他說:“效果很不錯,兩三天的時間就賣出了二千個,陳縣長和常縣長都異常驚喜,沒想到民間有這麼大的潛力,有這麼好的效果。”聽到這個消息,龍天任心裏沉甸甸的。心想:“他們這是在騙農民的錢啦。不過,二千個‘非農業戶口’就是一千多萬元,陳青棟和常化凱這下有錢花了。”因此說道:“指針還有嗎?這麼好的形勢就不賣了?”閆華營沾沾自喜地道:“怎麼不賣了?常縣長已下了指示,下個星期開始再賣三千個,這次普及到鄉鎮派出所。”
龍天任驚道:“再賣三千個‘非農業戶口’?有這麼多人要嗎?”閆華營輕輕地一笑說:“我們是百萬人口的農業縣嘛,農村人口多,還會有市場,有潛力。”龍天任心裏直翻胃口,他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說:“是這樣的,你下午能否給我弄幾個指針?我農村的親戚也要買……”閆華營說:“好,我叫派出所將您親戚的工本費減下來,每個便宜三百元錢,我只能做到這些了……”龍天任愁眉苦臉地說:“那就謝謝你了!我下午叫我司機小石來找你。”圍在他身邊的農村親戚一聽說還可以少收三百元買個“非農業戶口”,一下子高興的雀躍歡呼,特別是三嬸,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綻開了孩子般歡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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