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10月23日的日記「尊重」那篇，曾提到一位遭遇姑姑驟逝的阿珍。那時候，我給了阿珍一套信紙、信封，請她想念姑姑時，就寫信給她。然後我們約定好，等到她覺得自己不再難過時，我就會帶著她跟那些信，到一個很美的地方，把這些祝福燒給姑姑。

思念著大海藍色的味道
阿珍在兩個禮拜前，就告訴我，她已經準備好了。無奈，最近實在太忙，天氣又冷，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日子出門。算算，今天是我在秀中的倒數第二天，再不去也沒機會了。於是放學後，我們倆騎著腳踏車，把二十六封信放進包包裡，往溪口前進。

真的好久沒有上海堤看海了，大概有一兩個月這麼久。剛到這裡的我，幾乎每兩三天就會來海堤報到，藉著落日餘暉，看看那遼闊無盡的大海。曾幾何時，距離海不到五十公尺的我，卻與她分離了這麼久。

記得曾聽人說，只要你讓自己在海邊生活一個月，你根本就不希罕大海了。想起大學時代，最近的海邊也要驅車飆個兩個小時，到東北角去。那時，只要能從擁擠的盆地中鑽出，沾染到一些大海的訊息，那心情真是好透了。台北人就是這樣，總在看不見海的角落，思念著大海藍色的味道。

因為不語，所以深刻
然而，當我就在她的身畔，逐浪而居一年半載後，我是不是真的，遺忘了她曾給我的感動？有時，我確實也這樣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無情了、麻痺了？

然而，當我今天再次來到她身邊的時候，我發現她還是有好多話想跟我說。用她淡慢漸藍的語言，對著我的眼睛說話。每次看海我都會這樣，怕自己看著看著，會醉。所以還得偶爾帥一下，故意偏過頭去看看別的地方。我想，並不是我遺忘了海。而是當自己有了更重要、更急迫的事，大海就退居成我的精神後盾，在腦際耳後不遠處，以海潮之聲，隱隱鼓動。每當我快步奔忙在校園裡時，總會讓眼睛抽空看向遠方的她，問聲好。而我總以為，紛亂繞轉中還不忘抽出的思念，才是最為真摯的一種。因為遙遠，所以靠近。因為不語，所以深刻。

姑姑去看你比賽了
我們把車子牽下海堤，繼續往溪口的方向走。因海口壅塞而成的湖，靜靜地等在那兒。今天無風，水面平靜無痕，清澈見底，倒映出幽綠的山色。

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臨水處，我搬來漂流木，請阿珍將一封封的信攤開來，擺在木頭上。然後我們坐下來，一起懷念她的姑姑。在輕輕送來的海風裡，阿珍開始對她的姑姑說話。

她說到她很想念她，想念姑姑總是在她難過的時候，幫助她。在她踢跆拳的時候，鼓勵她。雖然她不是她的親生媽媽，但是她覺得，她就像自己的媽媽一樣，在對待自己心愛的孩子。當阿珍說到，姑姑，你答應我要看我的比賽，陪我長大看我結婚，還要坐主位的時候，她開始輕聲地哭泣。這麼一個平常多像男孩子，花蓮縣全中運跆拳道第三名的孩子，開始輕聲地哭泣。

她祝福姑姑在天堂能過的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還要生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孩子，陪著她。也答應姑姑她會繼續努力，在學業上、在生活上，都不會讓姑姑擔心。

說完後，我找來枯樹枝，鋪在溪邊濕細的沙土上。然後拿出準備好的打火機，讓阿珍點火，將他這三個月來的思念與祝福，都幻化成煙、冉冉而上。

阿珍的最後一封信裡，放了一條項鍊，聽說是姑姑送給她的。她說，姑姑送給她兩條，一條她留著，一條送回給姑姑。項鍊的墜頭，在灰燼裡亮著最後的紅光，像還在撲通撲通跳的心臟。

燒完後，我們一起將這些灰燼，輕輕拋落在立霧溪上。看著她們隨著水面波紋慢慢散去，直到溪水再度澄澈無瑕。遠方的太魯閣峽谷、腳邊輕輕拍擊的溪水，以及身後的太平洋。似乎也跟著我們一起屏息凝聽，在這樣重要的時刻。

自己真心喜歡的人生
從前的從前，當我還在過那種茫然而無趣的生活時，我很少讓自己的心，如此感動。因為我們不相信有這樣的情節，不相信自己可以過這樣的生活覺得那樣好假、好矯情、好不切實際。所以，我們把許多許多的夢，都寄託給電影、給小說，將自己應該擁有的美麗夢想，寄放在一個更遠的遠方。

最美好的人生，不是人人稱羨的人生，而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生。來到花蓮，我做過很多，對以往的我來說，太浪漫、太不切實際的事情。然而，它們，真的不切實際嗎？如果我，在我小的時候，有一個老師，願意帶我到這樣一個美麗的溪口，去做這樣一件美麗的事情，說這樣美麗的話。我想，我將永生難忘。而那也將必定影響我的一生。我們要給孩子的，也不過如此而已。讓他們知道生命還是可以這麼地美，這麼地善良。

啟動一個孩子的心
現在的教育，很少會讓孩子，真正的感動。因為大概，老師對自己的生命也很少有感覺了吧！而一個沒感覺的老師，又如何能感動孩子？只要我們曾經把孩子，帶去一個夠高、夠美、夠靜的地方。那份感動就會存在，會悄悄安放在他們的身體裡頭。

有一天，當她長大了，在茫茫人海中困頓迷惘了。她可能會想起，自己曾有過這麼美的一個東西，為什麼不見了？那麼，她就會再次聽到那個撲通撲通的聲音，然後循聲尋去。那才是亙古不變的力量。

只要你啟動一個孩子的心，讓它自己會跳，那麼不用加油、不用死拉活拉，他自己就可以走到那樣的地方。

山海邊境，一年日記，並沒有耍浪漫、耍幸福。我們是誠懇地在耕耘浪漫，採集幸福。這個世界，每個人、每支廣告、每封轉寄信，都在找浪漫、要幸福。可是，卻從來沒告訴過我們，其實浪漫與幸福並不是用口號喊一喊，就可以獲得的。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讓孩子清楚看見。我們是怎麼用雙手雙腳，去慢慢耕耘出一些東西來。那才是不虛的真浪漫，是能生長於人間的真幸福。◇

摘自《山海日記》 心靈工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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