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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艰难之旅

2005年4月14日，怀着好奇之心，我赶赴东阳画水，想实地看看画水事件现场。十点左右，我雇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闻听是去王坎头村（事发地点），非常热情。司机提醒我，现在很可能进不去了，不过一大早他还跑了两趟，而外地车早就无法进去了。

果然，我们车子沿东永线（东阳-永康）经过东阳南站，才走5、6百米，即遇到一个岔口被交警拦下，告诉我们前方堵车，不能前行。司机气地要死，对着交警小声嘀咕“神经病啊，堵车，堵你妈的车！”。这时，一辆浙GD0009的车子开了进去，司机说，那是市府的车子。

无奈，司机带着我们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到了另外一个路口（横店-画溪方向），交警照样在那里设卡，有两辆出租车停在那里与交警理论。我们想过去，交警就过来拦我们，我也加入了理论。没想到，交警突然同意了。司机提醒我，别得意，在岭下（地名，到王坎头村的必经之路）肯定还有卡。

果然，到了岭下，路边到处是车子。路中间放着两辆警车，还有一溜拦车的警示桩，7、8个警察忙地不亦乐乎。我们往里进，警察拦住我们，要求查看我们的证件，说除非是当地人，否则不能通行。跟警察纠缠了好久，还是无法进去，期间许多车辆纷纷被阻挡。听路边的人说，许多人都把车子停在这里，先走进去然后想办法去看热闹。无意中，我发现一辆公交车直接就开了进去，我马上叫出租车开到了汽车南站，坐上了公交车，车子上满满一车子人，起码有二、三十人，大家都是去王坎头看热闹的。乘客基本都是东阳北乡人，东阳分南乡和北乡，王坎头在南乡。车上的乘客议论纷纷，无不谴责政府做贼心虚，天还没亮就出动那么多人去“依法拆棚”，那肯定是错的。

二、震撼的战场

到了王坎头村，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路边停着长长的两大溜车子，还有个别是江苏的车子，更多的是义乌车子。越往里走，人越多，路边叫卖声此起彼伏，比赶集还热闹。

我终于到了传说中的“画溪中学”，校门口张贴着两份告画溪镇同胞书，一份告示请求大家关心孩子的上学问题，因为事件发生的中心区域在画溪中学内，影响了孩子们的上学，另一份告示是呼吁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为了大家的生存，勇敢地团结起来，争取人权，坚持斗争。

大门口，几位老人在维持秩序，要求进入学校的人灭掉烟火，并不时地回答人们的提问。我进入学校，随着人流往前走，右拐，一堆底朝天的小轿车突兀眼前，碎玻璃洒满一地，所有车子没有完好的，一直往里走，全部都是，数一数，总共是15辆，其中有一辆还是宝马车，其场面与进口大片里的火暴场景一模一样，就是没有起火而已。但是，一辆车还在流淌着汽油，而川流不息的游人却与日俱增，其危险无时不在。我忍不住走到门口，提醒老人注意里面的安全。后来，那里增加了两块黑板，提醒游客严禁烟火，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据说，大部分小轿车并不是市政府自己的车，而是政府借的私家车。由此可知，东阳市政府领导面子是够大的，一下子借了这么多小轿车，用来“公干”。如果市政府领导总是利用这个大面子，借用大量私家车公干，那么可以为全市人民节约多少财政支出啊！

随着人流继续参观，在校园的巷道里，仰躺着一辆小轿车，花圃边上的一辆警车，车头扁了，大大的“警察”字样深深地凹了进去，可能当时的群众恨透了警察，拿警车来出气。在食堂边上，还躺着两辆小轿车，一样已经烧地面目全非，另一辆也支离破碎。

食堂后面是个小房子，有个平台，搭着个木梯，许多人纷纷上去看。我也上去了，原来后面是个空旷的荒地，有围墙，但是围墙边上堆着沙子。事发的当天早上，被围困的政府工作人员无处可逃，据说很大一部分是从这里逃走的。

人流往回走，过了巷道，到达教学楼前的广场，蔚为壮观的场面出现了。头对头的两排豪华大巴车停在广场上，全部是轮胎泄气，玻璃破碎，甚至有三、四辆车子侧翻在那里。

所有的大巴车总共是38辆（其中一辆依维柯），按照每辆车乘坐30人计算，那么总共可以搭乘的人数是1140人。而根据村民的记忆，政府执行任务的车辆起码有100辆。假设大巴车有60辆，那么参与执行任务的政府人员起码超过2000人。

上了教学楼，在楼道上，还零星残留着警服、头盔、警棍、盾牌，还有刀具、红袖章等等，据说其他大量的此类物件被村民收集起来留存证据了。

可以想像一下，超过2000人的队伍，60辆豪华大巴，40辆高级轿车，装备整齐，这是什么样的壮观场面啊。

而今天，一场特殊的“战争”结束了。逝去的战场每天保持着近万人的参观队伍，人流如潮，人人惊叹不已，这何尝不也是个壮观的景象。

三、坚定的老人家

出了校门沿着水泥路一直往西，远远地可以看到几个工厂，有高耸十多米的塔楼，有简洁线形的大门，还有正在兴建的厂房，那就是引发事件发生的根源，即引起环境污染的化工厂。

走了两三百米，离化工厂门口还有一百米的地段，就可以看到政府媒体所谓“非法”搭建的竹棚，现在还能够看到三个，其他的只留下一些稻草、竹竿之类的遗迹了，已经被政府于4月10日“依法拆除”了。

竹棚是用毛竹搭建而成，外面用彩条布围裹起来。在第一个竹棚里，6、7个老人坐在里面，不停地在解答围观人群的询问。而围观的人群永远是那么多，离三层外三层，拥挤不堪。那些老人家，年龄均在六、七十岁，饱经风霜的脸，坚定、无所畏惧。而竹棚里的棉被显示，他们坚守在竹棚里已经不是一两天的时间了，而且是日夜坚守。

期间，听到几位老人均说过的一句话是“反正子孙后代都遭殃了，我们还怕什么呢？”

距离十多米的一个地方，还有两个竹棚，一个很大，占据了整条水泥路，另外一个侧依着大竹棚。大竹棚边上还有一辆被毁坏的皮卡车，车上被写着“共产党”字样。大竹棚的正前面檐口上，挂满了警服、头盔、西瓜刀、砍刀、电警棍、催泪弹弹筒、红袖章、盾牌等等，其中红袖章上还有1061、689等等编号。还有标语：三个代表思想：汤圆杀人真先进，代表汤圆个人权力，代表当官贪官污吏，代表少数个人利益。等等……

大竹棚的正前面檐口下，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个捐款箱，后面插着两只大红蜡烛。竹棚里面或坐或躺着7、8位老太太，年龄在60岁以上，而据我的观察，最大年龄甚至有近八十的老太太。老太太们均饱经风霜，向大家诉起污染之苦以及被“依法行政”的事情，均娓娓道来，平和的语气里隐含着愤怒与悲伤。个别老人因为年龄太大，说话不是很利落，但是说到子孙后代的时候，那股激愤，那种关怀，令人动容。

在这里，人潮汹涌，人声鼎沸，那些村民的战利品强烈地刺激着围观的人们。人们纷纷掏出数码相机、手机，拍照记录，并不愿离去，仔细地阅读每条标语，进去与老人交流。而坐在小竹棚里的老人，就显地有点冷清了，虽然也时不时被围观者询问。

在往回走的路上，有四位老人正在搭建竹棚，他们说，虽然原来的竹棚被拆除了，但他们要继续抗争，所以重新搭建竹棚。其中一位老人告诉我，政府已经向他们提出了要求，想来收拾被砸烂的汽车，但是他们不同意，他说，在环境污染问题没有解决以前，他们不可能退却。

回到校门口，许多人围着一位老人在听他演讲，老人情绪激扬：（东阳）电视台上说，我们政府是来帮助老百姓的，还伤了不少警察，我就是不信，今天就亲自来看一看，看到这个场面，我想，大家都知道了，原来我们政府是开着六、七十辆汽车，载着一两千号人来帮助老百姓的。还带来了，那么多刀子、棍子、甚至催泪弹。

四、一些疑问

1、现场被损坏的汽车，有大巴车37辆，依维柯1辆，皮卡车1辆，小轿车19辆（其中有一辆宝马，一辆皇冠），总共58辆车。就算每辆车的平均价格为30万元，那么总价值有1740万元，这不是个小数目。这笔费用，将会由谁来买单？而更加值得我们关注的是，据说那些小轿车很多都是私家车，那么其事后的赔偿更加微妙！

2、因为新闻封锁，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媒体能够对“东阳画水事件”做出权威报道。所以，小道消息漫天飞，许多关键问题得不到澄清，这对于公众，对于政府，对于当地民众都是不公平的。需要澄清的问题起码有以下几点：第一、是否有人员死亡？目前的传说是，有死亡1人，还有传说失踪2人。但这都不是很可靠的信息，因为没人说出死亡或者失踪人口的详细情况。第二、海外有报道，以及村民有传说，有多位当地村民被捕，有说5位？8位？但是，没有更加确切的消息。第三、诱发此次事件的原因，经过，结果，充满了种种误会、谣传、恶意宣传等，严重阻碍着事态向良性的方向发展。

3、目前针对东阳市政府主事者（市委书记）汤勇先生的传言很多，关于汤勇先生或者其家属在当地化工厂是否有股份？据传言，那么多的政府工作人员参与此次行动，开始的时候许多人并不知情，在最后时刻，领导才向他们宣布行动目标和目的。所以，有人声称是被骗了。这些问题均需要得到明确的、权威的回答。

所以，媒体的介入或者第三方调查组的介入非常必须，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保证事态在良性的轨道上发展。

五、杞人忧天的希望

当我看着那么多被毁坏的汽车，停课的学校，愤怒的老人，我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局面？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老百姓的伤痛早已经存在，如今雪上加霜。而政府呢？那些权势者呢？他们的丑态在信息封锁，道路封锁，通讯封锁上暴露地一干二净。但是你们的那些无用功都是徒劳的。现在东阳人民在看着，全国人民在看着，甚至全世界都在看着！

我希望，当地民众能够明确提出你们的要求，派出代表与政府谈判，但是，当地民众的意愿一致是谈判的基础。

我希望，当地政府能够善待民众，拿出诚意，真正为老百姓解决问题，与当地民众谈判，平和地解决此次事件。

备注：刚刚写好这篇文字，有朋友来电话，他说，现在正赶往王坎头村，但是无法进去，因为路口被整排的警车封锁了。

2005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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