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史衡先生生前曾供職某大學，與予為莫逆之交。反右運動，文革十年，先生與予同浮沉、共命運，數十載無睽違。先生既逝，值予奔異邦，曾無一奠。今日乃先生二十週年忌辰，念先生一生坎坷，鬱鬱不得志，遭遇悲慘，終溘然而長逝，甚悲！故撰文以寄托哀思，且自悼也。
　　
嗚呼，先生之靈來歸，尚饗！
　　
想當年，崢嶸歲月，風華正茂，傲嘯北大紅樓，揮斥方遒，糞土黨國萬戶侯；仰長天，指顧笑談神州曙光紅泰半，慷慨激昂，豪氣齊雲端。怒斥父兄冥頑，將攜眷逃台灣；背叛人民，倒行逆施膺罪愆。揮刀割袍，斬斷情緣。丹心耿耿，熱血沸騰，將熱烈擁抱新中國之誕生！其時，先生何其壯哉！
　　
先生天賦，超群絕倫；酷愛數理，造詣精邃；雄心勃勃，欲居泰斗之位。及至新
　　
中國屹立東方，念國家新生，百廢待舉，百業待興，亟需人才，荷艱負重；先生毅然決定：中斷學業，捨棄個人追求；聽黨派遣，奔赴建設前線。然而尚未走出紅樓，」肅反」運動忽起；受父兄逃台之罪牽累，遂以」特務嫌疑」被拘審。晝則圍斗逼供，夜則跪頂油燈反省。既無親朋契友相援，蒙恥受辱孰告？又奈天高閶闔遠，焉能上白覆盆冤！先生在<<自白書>>中悲憤寫道：」何辜何罪，竟被縲紲；非鬼非獸，何鎖狴犴！耿耿丹心，剖腹必見！」
　　
熬盡了兩年牢獄之災，自此命運多舛、舉步維艱；窘迫困頓，尊嚴安在！摧眉折腰叩要津，形若乞丐求棲身。先生內心悲苦何得言!所幸，其時人才猶奇缺，幾經周折方安排：中學任教育英才，先生感激淚漣漣。於是，思報恩忘我工作，勤敬業鞠躬盡瘁；為育人嘔心瀝血，愛學子奉獻慇勤；教學成績稱卓異，博得師生相愛戴。時有王僑女士投青睞，先生驚喜表情懷。二人相互傾慕生情愛，不久結縭為伉儷；夫妻相敬相親恩愛深，同願白頭偕老不相違。先生之事業、家庭兩順利，深感榮幸逢盛世，躊躇滿志思高舉。時逢黨倡大鳴與大放，起初人人緘口相觀望。先生率先寫下<<敬告同志書>>，籲請同儕敞胸懷、效忠心、進忠諫、獻計獻策勿諱言，為國昌盛披肝膽。洋洋灑灑數千言，先生愛黨愛國之丹心，神人共睹，天地明鑒。殊不料，朗朗乾坤起陰霾，」反右鬥爭」驚四海，」坑儒」悲劇又重演，萬家忠賢齊舉哀。先生因忠亦招禍，橫遭誹謗和誣陷。什麼」煽陰風、點鬼火、搞陰謀、耍詭計、串聯反黨、反革命」，妄加」右派」惡罪名。」隔離」逼迫供」同黨」，日日嚴刑相鞫審。先生矢志寧為白玉碎，安肯腐心妄害人！嗟乎，先生如此堅貞、耿直重操守，無怪乎為人敬重且稱頌！當時，其妻王僑大震恐，惶惶終日若失魂，憂懼交加大傷神：忽啼忽笑，時呼時號，疑神疑鬼，神經兮兮成瘋魔；瘋瘋癲癲行狂悖，到處哭訴抱佛腳。蒼天啊，杜鵑啼血，沉冤孰憫！
　
待至先生右派平反時，妻子王僑產男嬰。先生本為妻子瘋癲憂，如今又為哺嬰添重愁。適值先生被擢進高校，肩負教學與科研，任務繁重起步艱。為報知遇思發憤，每每焚膏以繼晷，日日孜孜難得歇，年年仔肩超負載。年未四旬頭已斑，傴僂骨瘦體弱孱。先生意志之剛強、堅韌，實令人嗟訝而感傷！風勁而木摧，流急則堤潰。先生終因積勞成疾，心力交瘁，嗒然一病而不起，險些做了荒塚之人。先生大病尚未癒，紅衛兵已勃興而熾盛；秉聖旨，威風凜凜，橫掃牛鬼蛇神。先生焉得逃厄運，倏忽小將打上門，大罵先生」特務、右派、反革命，罪惡滔天」，洶洶然，打、砸、槍、掠逞兇悍；霎時間，器物破碎、傾倒，凌亂一片，讓人可悲可歎！人鬧物響聲喧天，小兒驚恐大哭喊，狂徒怒目厲聲斥，揎拳捋袖耍野蠻。慌得先生以身護，怒喝不得傷童孩。先生立即遭毒手，拳打腳踢亂棒擊。他們出手何兇殘，打得先生實可憐：剎那皮開肉綻，鮮血滿面；牙齒脫落、眼斜嘴歪；慘叫聲嘶啞，滾地氣欲斷。其慘烈之況讓人顫慄、心悸！令人悲慼！其妻王僑，本畏縮觳觫床角裡，見此震驚陡狂癲，兀地騰身跳下床，抓把菜刀亂揮砍。嚇得小將大惶恐，一片驚呼亂逃竄。王僑忽啼又狂笑，一路狂嗥逃夭夭。其時日暮天已昏，先生竟被投黑牢。黑牢陰森如地獄，百般刑具盡齊備，其中老虎凳 [1]、
　　
駕飛機[2]、金針療[3]、霹靂貫頂[4]等,諸般酷刑最是奪命銷魂。不幸進黑牢者，不為冤魂屈鬼，則必終身殘廢。先生堪稱罕見幸運人：幾死幾生，熬過種種之酷刑；鐵骨錚錚，最終保全了可悲之殘生。先生得出黑牢，可謂僥倖矣！時已夜半更深，先生心急如焚，憂念妻兒存亡安危，跌跌撞撞捨命往回奔。幸喜鄰舍將兒救，唯苦瘋妻逃無蹤；踉蹌蹣跚四處覓，悲哀惆悵寒風裡；黑暗逝去晨曦現，忽見妻藏土井中，身體蜷曲已嚥氣，猶現驚恐刀尚舉；屍為土鼠所噬嚙，傷痕纍纍遍血跡。先生心摧痛欲絕，唯抱殭屍暗竊泣；血淚交流氣哽咽，淒淒愴愴至昏厥。嗚呼，先生之悲哀豈可言哉！
　　
先生既永訣愛妻，抱稚子而飲泣。痛嬌兒已失母，遂愈加而舐犢；父子相濡以沫，相依為命；日則同食共飲，夜則同被共枕。形影不離，患難與共，便是蹲牛棚、服勞役、坐班房、入囹圄，父子也必須臾不離。先生為子含辛茹苦，殫精竭慮，其愛何其深也。先生以兒子為生命之希望，生命之力量。有兒子為支柱，先生生命方頑強：承當著種種的凌辱和踐踏，忍受著無比的艱辛和悲愴。嗟乎，先生對子拳拳之忱深且長，諄諄教導寄厚望，殷殷企盼稚兒：茁壯成長，為騏驥，為棟樑。以故為其命名曰史龍，冀其騰飛展鴻志，一生順達命其昌。
　　
八十年代新紀元，先生喜逢艷陽天。兒子史龍已長成，朝氣蓬勃勇向前，捷足跨進清華圓：才學優異為碩士，刻苦砥礪意高遠。卓犖不群，深為領導所器重；器宇軒昂，每被同輩相稱讚。眼見必將大有為，雄姿英發，堪為跨世紀之偉才。先生為之驕傲，為之榮幸，揚眉吐氣，滿腔豪情。於是乎，他這伏櫪老驥，亦欲大器晚成。昂昂然，精神矍鑠，意氣風發，大展宏圖，重振雄風，必於數學領域放衛星。以不負平生願，亦且報鄧公。先生真乃知恩圖報之人也，他常念：鄧公鐵腕，雄才大略，撥亂反正，扭轉乾坤，開創大好時代，使國泰民安。」故爾思發憤圖強，以科研碩果，為鄧公時代添光彩。哪知，世事難逆料，天不遂人願，正值先生苦心孤詣，獨闢蹊徑、潛心於科研時，忽聞兒子遭橫禍，登時心碎氣半死－－原來六月三日那夜晚，天氣溽熱人難耐。史龍偕女友鄭思曉，出外消暑觀學潮。悠閒漫步長安街頭，不虞慘禍突發生：坦克隆隆瘋狂朝人沖，一片慘叫怒吼聲；史龍拉著思曉狂奔逃，坦克窮追不捨大逞兇。眼見將有粉身碎骨禍，史龍猛推思曉脫險情，自己飛身撲倒人行道中。思曉驚慌來相救，只見坦克履帶碾過史龍身，右腿右臂右耳全軋去，血肉模糊昏死血泊裡。－－先生匆匆到醫院，望著龍兒渾身扎繃帶，面目全非難辨認，氣息奄奄欲斷魂，頓時驚得神呆癡，兩眼發直口難言；心如刀攪瀝血盡，頭若雷殛似成灰；魂飛魄散神色黯，天昏地暗目暈眩。驀然先生囓齒錚錚口淌血，氣梗喘急緊攥拳，渾身亂抖足趔趄，頹然倒地氣已絕。哀哉！
　　
先生奄忽而逝，愴然撒手人寰，可悲可歎者三：
　　
以先生之才學、雄心，雖非必為數學泰斗，而摘取數學皇冠當非狂言，奈何蹉跎 一生，繼志而歿，可悲可歎者一也。

先生忠肝義膽昭日月，歌功頌德感鬼神，理應吉星高照運亨通，不道歷次運動遭厄難，嚐遍十八煉獄苦，險些難脫鬼門關。莫說嬌妻死的慘，愛子傷殘尤為冤。難道蒼天嫉良善？何其如此命運乖？可悲可歎者二也。
　　
先生胸懷坦蕩且磊落，為人忠厚又誠懇，知恩圖報情不爽，是非邪正甚分明。暮年猶思展宏圖，將放衛星報鄧公。怎奈愛子遭橫禍，奄忽氣絕離人寰。有誰理會先生深衷慘慘慼慼恩恩怨怨？可悲可歎者三也。
　　
嗚呼，哀哉！
　　
註：
　　（１）老虎凳：三根等長木棒，一端削尖，紮成三角形，上尖底平，如凳。坐之，臀、股被刺，血流如注。以其兇惡，故名。
　　 （２）駕飛機：兩足吊於木架上橫木，兩手繫於木架下橫木，手、足大張，使右臂與左腿成一直線，左臂與右腿成一直線，頭朝下，懸於空中，如一碩大」X」。
　　 （３）金針療：以數寸長鋼針，接於電線上，通電，猛刺」牛鬼蛇神」，名曰」醫其邪惡」。故稱。
　　 （４）霹靂貫頂：將爆竹置人頭頂中央，罩以銅鈸，燃爆，聲特巨。人頭轟鳴如炸，兩耳嗡嗡欲聾，兩眼金花亂飛，昏聵癡呆，魂魄離捨，久久難蘇，甚或終生致殘。美其名曰」促其猛醒」， 是以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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