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五月。金黃嫩綠的芽子綻放滿樹，芬芳皎白的桐花燦燦揚揚。五月洋溢著幸福的氣息，是流泛著春暉的明媚，是溫柔慈愛的季節，也是最適合回憶，感恩與擁抱彼此的時刻。

又到了五月，每年此時，看到學童用拙稚的臘筆彩繪賀卡、用粉紅皺紋紙製作朵朵的康乃馨，我都會憶起人生「第一次」慶祝母親節的回憶，當時的印象仍然深深留在我的心中，就像昨日那麼清晰。

猶記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總之是很小的年紀，站起來高過桌子一點。學校為了慶祝母親節，每個年級都要舉辦合唱比賽，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準備練習，由老師反覆不斷的教著我們一首歌──「母親妳在何方」：

「雁陣兒飛來飛去白雲裡，經過那萬里可曾看仔細？雁兒呀，我想問你：我的母親可有消息？

秋風哪吹得楓葉亂飄盪，噓寒呀問暖，缺少那親娘。母親呀，我要問妳：天涯茫茫妳在何方？

明知道那黃泉難歸，我們仍在癡心等待。我的母親呀，等著妳、等著妳、等妳入夢來。」

小時候老師教一句，我們唱一句，就這樣把這首歌學會。當時也不記得老師有沒有解釋，只知道大概說的是一個孩子想念母親，一直等著她。總之是唱得朗朗上口了，臨近母親節的時候，有一天在飯桌旁，我就唱起這首歌來給媽媽聽：「雁陣兒飛來飛去白雲裡……」。媽媽聽著聽著，也隨著我唱。

唱得高興時，就問起媽媽意思：「這個小孩為什麼想念媽媽？」媽媽遲疑的說：「因為她媽媽不在身邊啦。」小小的我疑惑了：「為什麼不在身邊？」媽媽欲言又止，在我不斷追問下才說：「因為她媽媽死了啊。」然後對我解釋什麼叫「黃泉難歸」。本來很愛唱這首歌的我，霎時住嘴了。

在那之前，我的二伯過世了。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喪禮，也是第一次學到「死」的意思。為了向我解釋什麼叫做「死」，媽媽花了好大的工夫。她洗碗時我也纏著，曬衣服時我也跟著。追問人為什麼會死，死了以後去哪裡、有沒有鬼神、什麼叫天堂和地獄……

媽媽告訴我每個人都會死，雖然那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但我卻惶惑了好幾天。因此當聽說歌中的孩子是因為母親死去而思念時，我不禁噤聲了，並且臉立刻皺起來像要哭的樣子。媽媽好玩的逗著我唱的時候，我還會生氣的哭鬧。

那以後，每當練這首歌，就會有一種天都要黑了的感覺。好像真的站在冷颼颼的秋風裡，佇立山頭遙望雁群，悲傷的呼喚似的。我但願自己永遠不要經驗這樣的傷痛。所以我變得非常不喜歡這首歌。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關於母親節的回憶了。很幸運的，歌曲中那種悲傷，我至今尚未嚐過。然而從小到大，媽媽卻已為我吃了許多苦，流了許多淚。在我生病的時候、在我犯錯的時候、在我忤逆的時候、在我離家上大學的時候、在我出嫁的時候……轉眼之間，媽媽已從一個年輕俏皮、耐心回答稚子生命疑問的少婦，成為略微重聽，身形佝僂，銀髮慈眉的婦人了。

而我彷彿還聽見兒時的歌聲迴盪在耳邊：

「情景似夢般依稀，母愛的溫暖永難忘記。母親呀，我真想妳！恨不能夠時光倒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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