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與風景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三個湖北佬趕不上一個九江佬。這是在這裏流傳的一句諺語。

這裏的人樣樣都刁，什麼都算來算去。社會中算、家庭中算、熟人中算、親友中算。有時不僅算，而且「計」。所以，這裏最早「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土豪被打倒了，田地被分光了，就是社會上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成功的算計。

一個人算計另一個人。

一個階級算計另一個階級。

人類都在彼此算計之中。

1996. 10. 19 晨

我在精神上懷戀啞默。

我在親情上想念傑弟。

1996. 10. 19 晨

在這裏，秋瀟雨蘭說，沒有朋友，與世隔絕。她歎了一口氣。人呀，無論走到哪里，人景是第一位的，風景是第二位的。也就是說，首先是人景，其次纔是風景。歸隱田園的陶淵明是個隱居詩人，卻不是一個離開人群孤立獨處天地之間的荒人魯賓遜。隱者隱於風景和人景中，他是雙「景」中的詩意的泊居者。她穿著睡衣，打開了樓上書房朝向外面的門，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空曠中一縷淡如清霧的炊煙。

秋瀟雨蘭數日前在我給啞默的第二封去信中付去了她的一封信，是篇很美的散文。她生日那天，自己給自己訂做了一個大蛋糕，並在乳黃色的大蛋糕上鮮豔地題上幾個櫻紅色的字：祝雨蘭大吉大利。自己祝福自己。上面還做了兩隻鳳凰，意為雙鳳起舞。然而我們活得像脫毛不如雞的鳳凰。

皖珠、海林來的時候，我們圍坐在二樓大平臺上吃蛋糕，秋瀟雨蘭給大家唸了她寫給啞默的信，大家都很感動。首先秋瀟雨蘭自己就感動了。

她說，要將這些信收入《廬山書信》。

同樣還是四個人，昔日的啞默與張靖，如今卻換了皖珠與海林。我躺在籐椅上閉目養神，在心裏對海林說，海林，你學會看看我，讀我的臉和閉住的眼皮。你讀懂了，你就會透過它們看見一顆無言面對人世的心靈的隱含。

又一陣孤寂如大霧降臨，覆蓋了整個世界。

沒有人聽見我的心聲。

1996. 10. 19 晨

今天去見那天同派出所的人一起來的副村長，那人也是村治安主任和民兵連長。出乎意料的是他對我深表理解，說歷來文人都多磨難。從他的談話中，感覺到這位鄉村人物還不乏歷史常識和對現實社會的認識。他說他有一種預感，感覺我早晚還會「出來」，好像我曾經在人世上「出頭露面」 有過一番風光似的。其實他也根本無從知曉，他面對的並不是一個一時失意的什麼人物，而是一個從一投生人世就被人湮滅的人，一顆本真天然、與世無爭卻仍為世俗所不接納和寬容的詩魂。他還談到八卦，說在過去總以為是迷信，卻同今天的移動電話有關，看來他很理解任何時代都有被人壓抑或誤讀的超前意識。我想起他那天同派出所的人一起來的時候所說的話，在一切手續辦妥以後歡迎你來這裏「落戶」，看來是一句真話。我再次懷著希望把戶籍申報材料交給他，我知道他對我的命運無從作主，我所遞交的祗是我的心靈的幻滅和絕望。

廚房裏忽然發現一隻小壁虎，鄰居尚華夫婦說這是益蟲，吃蚊子，不要傷害它，我把它趕了出去。皖珠、海林來的那天晚上，廚房裏出現一隻大蜈蚣，海林把它打下牆壁，用火燒死了。晚上上樓的時候，在陽臺頂上又見兩隻大壁虎，吃得肥肥的。皖珠說，壁虎鑽鼻子和耳朵。海林去趕它們，它們鑽進屋頂紅瓦中去了。我整夜想著壁虎會在睡夢中爬上床來。在鄉村，屋子裏難免許多小動物與你同居一室。

寂靜巨大的轟鳴聲如金屬震顫。

1996. 10. 25

那一群人去了。短暫的沉寂。潛伏的不安。去了妙智派出所，他們以莫名其妙的「居住條件不成熟」為由不給辦理入戶手續。我們漂泊在自己的房屋中。

極力使自己心靜，但時刻感覺到騷擾在窺視著你。

日間派出所所長的話「你是個受到公安機關打擊的人」重又響起，如五雷轟頂。

蕭蕭：

我們非常想念你們。

離開貴州，我們纔感到，那片土地上的那些人雖然對我們不親近，而我卻親近那土地，我一生在那兒度過了多麼漫長而不堪回首的歲月啊！此刻我筆端滴下的是淚滴！非常想念！非常想念！這種感情有點像我那次去美國。在這片美麗的而我還不太熟悉的大自然中，我有種陌生感，我在我的親人中感到疏離和隔膜，雖然二妹皖珠對我充滿親情……我懷念貴州時，心裏感到窒息。我的兄弟、兒女仍然被拋在那片地方，見到他們，請多多替我撫慰他們。拜託了蕭蕭、啞默。來同我們一起住吧，啞默，就像花溪夢巢同我們伴住一樣。過去，你的房間在我們隔壁；在廬山夢巢，我們為你和別的朋友準備了兩間客房。現在備有小書架的房子正空著，潔淨的小床上秋瀟雨蘭剛換上乾淨的枕巾和被單，等待著千哩迢迢的第一位遠客。

（附於秋瀟雨蘭給啞默的信）

黃翔淚補

96. 10. 26

我感覺狼又要來了。在喧囂人世的荒野中，我感到孤獨。

96. 10. 26

一個深冬的日子。

淡陽。積雪。淤泥。

牛車道上，孤零零地走過我和秋瀟雨蘭。

暮色蒼茫。一個少女從暮色中出來，又走入暮色，在牛車道上消失了去。她長髮披散，霧濛濛。水淋淋。身上有一股剛剛從熱水池中出浴的好芬芳好濃的青春胴體的氣味。

我們的房子被強行收走，我們被活生生地趕出了我們的廬山夢巢。空氣中飄散中國新年前夕的煙花和爆竹的氣息。兩個尋覓家園的漂泊者，一步一回頭，無奈離開了自己夢中的家園；被迫驅出終其一生尋覓不已的家園的夢……

唐山出版社200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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