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收地

工作組撤走之前﹐指定李二孩是小湖村村長﹐二孩家有四口人。他老婆有點發獃﹐說話不利落﹐有一個三歲的兒子﹐老娘幫忙些家務。土改鬥爭會後﹐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說不準」﹐立政是支書。大毛頭、二賴子都是黨員﹐村中大小事由他們說了算。

土改剛完﹐就趕上麥收。麥子大豐收﹐因場院不夠用﹐怎麼晒麥﹐怎樣打場﹐就成了二孩頭痛的事。誰都要先晒先打﹐互不相讓﹐吵罵的﹐打架的一天好幾回。最後二孩請出立奇﹑李歪幫忙協調﹐才安定下來。

馬立奇是大學家的長工﹐四十六歲﹐為人正直﹐熱心腸﹐是幹農活的好手。家有五口人﹐兩個女兒一個男孩。土改後﹐分得五畝地﹐一頭牛﹐住進大學的前院。

麥收後﹐秋種立馬開始。東家缺牛﹐西家缺農具﹐還有誰來掌犁﹐誰來播種。先耕誰家的﹐後種誰家的﹐二孩不知道如何安排﹐村長幹不下去了﹐就跑到他二姑家躲了起來。大伙只能推舉立奇出來張羅﹐區裡只好同意。立奇又請出李歪和有齋出來幫忙﹐他們成了村中的頭頭。

有齋提出﹕「為了便於生產﹐根據勞力﹑畜力﹑農具﹑土地情況﹐把全村分為十個協作組。自選組長﹐互幫互利。勞力互助﹐要給予補償。怎麼補償﹐各組自己決定。」大家都說這樣好﹐立政他們也同意。

不久區長劉海﹐帶來不少外村人﹐過來學習。縣裡文件要求﹐農村要建立生產互助組﹐與小湖村協作組差不多﹐他們先行一步﹐就成了典型。縣長要他們作經驗介紹﹐別人不想去﹐幹這種出頭露臉的事﹐立政願意幹﹗

互助組幹了一年多﹐生產還行﹐雖然小的方面有些意見﹐大的方面沒有什麼不妥﹐大家還是比較滿意的。

一天﹐全村開大會﹐立政傳達區裡開會精神﹕「我們要向蘇聯老大哥學習﹐建立集體農莊﹐現在成立農業合作社﹐消滅小農經濟﹐建設大農業。為農業機械化﹑電氣化打基礎。以後才能點燈不用油﹑耕地不使牛﹑吃的是麵包﹑住的是高樓。」人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會場嗡嗡起來。

有人問﹕「點燈不用油用什麼﹖耕地不用牛用驢嗎﹖」

「以後不用油燈﹐用電燈﹐當然不用油了。耕地不用牛﹐也不用驢。以後用拖拉機耕地﹐耕的快耕的好﹐還不費勁﹗」立政解釋道。

「誰是蘇聯﹐他多大年紀了﹖為啥叫他老大哥﹖」

「蘇聯不是人﹐是個國家﹐在我們國家的北面。他們先解放﹐我們後解放﹐所以就叫他老大哥。他們現在是社會主義國家﹐實行各盡所能﹐按勞分配。將來實現共產主義﹐就是各盡所能﹐按需分配。誰想要什麼﹐就給你什麼﹗吃什麼有什麼﹗是我們的榜樣。」

「要媳婦也給麼﹖」二賴子問道﹐大伙哄堂大笑﹐會場沒有了秩序。

「要什麼給什麼﹐這不是空話嗎﹖誰給。要個金山銀山﹐那裡來﹗難道從天上掉下來麼﹐我不相信﹐天底下會有這樣的好事。」立群說完﹐就走出會場。會場上七觜八舌﹐你一言我一語。也有不少人隨著立群走了出去﹐立政還想解釋﹐找不到合適的話。說實在的﹐他本人也沒有搞懂﹐更說不清楚了。

「我也說不清楚﹐好像到那時﹐東西特別多。對﹗對﹗就是物資極大豐富﹐東西用不了了﹐還是叫胡助理和劉區長來給大家講吧﹗」說完﹐就散會了。

會後﹐人們見了面就議論﹕「什麼是麵包﹐有餃子好吃麼﹗」﹔「什麼樣的高樓﹐住上去害不害怕﹗」﹔「什麼脫毛雞還能耕地﹗我不信﹗」等等。誰也說不清﹐大家都感到很稀奇。

胡州是區長助理﹐他又來到了小湖村。人們看到胡州就有些膽寒﹐自然就想起了王其本。感到合作社不是件小事﹐歲數大的人﹐都驚覺起來﹗

村裡要開大會﹐每家主事的人都要參加。一家最少有一個人﹐越多越好﹐一遍又一遍的通知。不在家的﹐明天在村辦公室補會。一定人人知道﹐戶戶清楚。大家無聲無息的來到會場。

「今天﹐給大伙談一談農業合作社的事。首先談談為什麼要成立合作社﹖大伙分了地﹐想過好日子﹐可是農具﹑牲畜不健全。有的勞力不夠﹐老弱病殘﹐有的勞力用不完﹐就要互相幫助。過去是從感情出發﹐憑自願進行幫助。以後從組織上﹐進行幫助﹐是個責任﹐這就有了充分保證。」胡州換了口氣繼續說。

「另外﹐根據蘇聯的經驗。實現社會主義﹐必須是大農業。不能一家一戶﹐地要連成片﹐才便於耕種﹑施肥﹐才能實現機械化﹑電氣化。才能過上共同富裕的道路﹐生活才能真正好起來。所以合作社是大方向﹐是必須走的路。」胡州看大家聽的很認真﹐接著說道。

「這是黨的政策﹐不能含糊。一定要認真學習﹐認真領會。當然入社是自願的﹐不能強迫﹐但是我們也不能翻身忘了本。黨員﹑村幹部﹑貧下中農一定要跟黨走﹐帶領全村走入合作社﹐走向共產主義。」胡州終於結束了談話。從開會到散會﹐也沒有人說一句話。會後﹐胡州把黨員留下來﹐又開了個小會。

「會上沒有人講話﹐不等於大家思想通了。回去要挨家挨戶動員﹐黨員必須先報名參加。」胡州正著說話﹐大毛頭插嘴道﹕「家人不同意﹐咋辦﹗」

「這是跟黨走的問題﹐不然還能是黨員麼﹖會上說是自願﹐那只是面子上的話﹐其實就是必須參加﹗只有將地集中起來﹐不能隨便買賣﹐才能發展生產。才能村裡說了算﹐區裡說了算。只有這樣﹐黨才能控制住全國的土地﹐也就是控制住農民。這是政治任務﹐關係到政權穩定的問題﹐關係到全局的大事﹗」然後做了詳細布置﹐什麼樣人家先動員﹐如何動員﹐誰負責動員那幾家……

全村大會後的第二天晚上﹐大學把有齋﹑立奇找到他家中﹐商量入社的問題。他倆同時到的﹐分別坐在大學的兩邊。

「有齋﹐對入社的事﹐你如何打算﹗」大學問道。

「還沒有想好﹐等等看﹗不著急﹐能不入就不入﹐隨大流吧。」

「立奇﹐你怎麼想的﹗」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入我就入﹐你不入我也不入。」立奇說的很幹。

「對﹗表哥你先談談你的看法。」有齋隨和著。

「看來你們像商量好了﹐非讓我先說﹐那我就先說。這事不簡單﹐和土改差不多少﹐絕不是想入就入﹐不想入就不入的問題。而是﹐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的問題。是個政策的問題﹐是全國的大事。」

「看來你是想好了﹐肯定入社了﹗」有齋插嘴問道。

「對呀﹐不光入社﹐入社後﹐我也不在村子住了。我準備搬到徐州去﹐因為我從小沒幹過農活﹐入社後肯定會集體下地勞動。不去不行﹐去了又不會幹﹐這不是自找難看麼﹗所以﹐今天就給你們交個底。」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立奇趕忙問。

「我看你們也應該入﹐不過不能當頭頭了﹐眾口難調啊。」

「地是分給我們的﹐是不是政府又收走去了。這地以後歸誰管﹐我們還能管嗎﹖」立奇又問道。

「入了社肯定就不歸個人管﹐是上面說了算。」

「假如不入﹐他能咋的﹖」有齋真像有點想不通了。

「目前不會有啥﹐政府掌握了生殺大權﹐給個小鞋穿﹐那是隨便的事。不能扭著﹐胳膊擰不過大腿。而且你們都是貧農﹐現在就說你翻身忘本﹐好了瘡疤忘了痛﹐共產黨你們還沒看透。晚入不如早入﹐被迫入不如自願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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