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強弩之未的猖狂喚醒皮天明(7)
(五)永別了,二十年後再見
皮天明明白,他就義的時刻到了,他用堅定的步子向他的歸宿走去,雖然他的肉體將永遠擁抱著這荒涼的邊漠,但他的靈魂在升騰。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的怯懦和哀怨,只有慷慨就義前那種蒼涼和悲壯,正如他坦誠率真的男子漢性情!
他的喊聲,仿如洪鐘大呂,撞擊著山谷中這死沉沉的地獄,也好像一個被壓抑了幾十年的巨人猛然驚醒,發出仰天長嘯,他的喊聲猶如一股洶湧澎湃的巨浪,沖刷著每一個人的心靈,所有的目擊者心潮起伏,我的熱淚奪眶而出。
此時,我心中湧起一曲送別的悲歌:「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與壯士的這個最後的照面,一直留在我心裡。
我突然的想起了他常說的一句話:「我發誓要毀掉這吃人的垃圾箱,即使我去死,絕不後悔。」
十五公斤重的鐵鐐拖在他身後,發出有節奏的響聲。他走到了汽車邊,四個民警兩個人在上面拉,兩個人在下面舉,將他連同鐵鐐一齊舉上了車箱。隨著一聲腳鐐撞擊車箱板的響聲,他已經站在那卡車上了。他轉過身來,臉朝著我們,高高的舉起那帶銬的雙手向我們再次拱手致意。
「永別了,難友們!別了,二十年後再見!」
後來有人十分懺悔地回顧道:看著樊友才欺負皮天明,扛起全組人的工具,一路跌跌撞撞,卻沒有幫幫他,甚至看到皮天明遭受老管的皮鞋腳尖時,也無動於衷,對皮天明拉二胡也橫加干涉……倘若時間可以倒流,一定要用自己的一切來彌補這些過失!
汽車啟動緩慢地向前駛去,皮天明還在向我們招手……
汽車馳過了路邊濃蔭履蓋的蘋果園,正是早熟蘋果成熟的時候。從綠葉中露出一個個微紅的果實,吐出一陣陣誘人的芳香。
「給我摘個蘋果吃!」皮天明向著白制服說。
汽車停下了,兩個白制服埋頭鑽進了密林。不一會捧著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向皮天明遞去。
皮天明接過蘋果,毫不猶豫的大口嚼了起來。他畢竟才二十六歲,生活才剛剛開始。生活的甜頭他沒有來得及品嚐,然而,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我突然聽到距我三米遠的陳孝虞的抽泣聲。這最後的生離死別時,我們才感到與他兩年多的相處太過短暫,才感到與他血肉相連,難捨難分。
我遠遠的佇立在垃圾堆前,一直淚眼濛濛地注視著他,看到他大口吞嚼蘋果的樣子,忍不住淚水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的滴在腳前的泥土中!
這一夜,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耳朵裡總是迴盪著他拉二胡的聲音,腦海裡迴旋著他那開朗的音容笑貌:「你教我拉二胡吧!」他真誠地請求我,「音樂是心靈的語言,隨心所欲吧!」我這樣回答他。
記得有一次,他坦率地問到我,人的一生該追求怎樣一種理想?我含糊地回答他:「你還年輕,怎麼在一生中選擇自己奮鬥的目標,只能用心去考察就是了。」
想到他的決定,未免匆忙,不聲不響,沒同任何人商量,暗暗下定了決心,令人心疼,也令人欽佩!
三個月前,他盤腿危坐在院壩中間,血流滿面,引亢高歌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響在我的耳中!「永別了,二十年後再見!」這摧人淚下的告別,使我無法入眠。
第二天,七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鐘,鹽源農牧場的全體流放者,再次被押解到農七隊的那片大壩子裡。走進這個壩子,就有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鹽源農牧場的獄吏們在這裡留下了多少血跡?那圍牆後面的草坪上,一個個敢於反抗迫害的奴隸,就在這裡紛紛倒下,然而反抗卻前仆後繼,一次比一次更為壯烈。現在又一位喋血英雄,就要在這裡從容就義。
進入會場,四周的牆上照例佈置著黑洞洞的槍口,各隊帶隊來的幹部們,三五成群的在那長長的廊沿下,各侃各的龍門陣,會場裡鬧轟轟的。
大會一開始,依然殺氣騰騰地把將被槍殺的人扭上主席台前,受刑者依然被打得皮開肉綻,「四人幫」雖已粉碎了大半年了,可毛澤東的衣缽幾乎被全盤繼承下來,無產階級專政依然是中國人民頭上的緊箍咒,所不同的是,主持會場的人,卻換成了鹽源縣法院的院長,他口吃的講話,少了些文革時期的殺氣。
這段曲折的歷史,每前進一步,都是艱難的,殺人還將繼續下去。
廁所的一角,夏光然找到了農二隊的當年同皮天明同案處理的張磊。兩人便蹲在那裡悄悄地交談著:「知道皮天明家在那裡嗎?」夏光然問。
「好像在漁洞,我和皮天明本來並不認識,只是在一次搶砸一個百貨商店時,結成了一夥,那一次,實際是兩個造反組織聯合幹的。」
夏光然思考了一下,繼續問道:「農二隊還有其它人知道皮天明嗎」?
張磊思索著回答道:「倒是有幾個,但他們知不知道皮天明的家就很難說了。」
夏光然拜託張磊一旦打聽到皮天明的下落,一定通知一下六隊撿牛糞的鄧洪元。
火炬成員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尖刀上與統治者作拚死的鬥爭,隨時都可能遭到殺害。當這種情況發生以後,每一個火炬的成員,都有義務弄清楚他的家人和地址,收拾好犧牲者的遺物。一旦有機會,將死難者的事跡告訴他的親人們。
在監獄中,我們雖然沒有組織剛領和規章,但是生死相依的情誼,比任何組織章程更使我們緊密聯繫在一起,可惜皮天明案來得太突然,事前也沒有預先同其它人商量,更沒向任何人託付他的後事。
在毛澤東時代的監獄中,稀里糊塗被冤枉整死的人太多,若不是生前的好友為之代勞,許多人就算不明不白死去,也無人知曉。尤其是在那個年代,一人入獄,誅連全家,加劇了骨肉分離的悲劇。
就在皮天明斧劈樊友才的當天,就有細心的火炬成員為他保存了他帶到六隊的那口破皮箱和那把他一直癡心演練的二胡,暫時收藏在鄧洪元那裡。
如果遺棄他的繼母和兄弟還在重慶,在得知皮天明壯烈犧牲後,能為他點一束香,也算讓他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後來,我回到重慶以後,專門兩次去漁洞尋找劉順森和皮天明的家,望著街上的行人,我茫然四顧,劉順森留下的地址早已人去屋毀,至於皮天明,更像是無根的樹了。
當年這一血案早已埋入地下,所有的當事人先後的離開了人世,對於尋找他們的家人,我始終沒能如願。(待續)